第39章 十四请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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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它事我还不担心,眼前的事儿就够让人心烦了,距小九出走已经有十余天,却没有一点消息,按理说以她的速度,各路人马不可能追不上,可事实摆在眼前,不禁让我越捉摸越难安心。
雅图出去好一会儿了,怎么还没回来,一开门正看见她和巴图站在院子门口窃窃私语,好像还有点争执。
“雅图,怎么了?”
两个人神情紧张,雅图使劲推了推巴图,巴图负气先走了。如果她告诉我没有事,那一定是发生大事了。
“巴图怎么走了?到底出什么事儿了?”
雅图皮笑肉不笑地推我回房,别扭地答道:“没,没事。”
我立定没动,一脸严肃,生气地呵斥道:“放肆!是不是我平时对你太好?你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了!现在居然敢对我撒谎,快说,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!”
雅图立时跪倒在地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,只是不住的哭,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。
我摇着她的肩膀:“你别光哭啊,真是急死我了,你倒是说话啊!”
雅图这才努力地挤出几个字:“小姐,您,您听了,一定,一定要,挺住啊!是,是宝珠小姐,她,她……”
怕什么来什么,宝珠果然出事了,急着问道:“宝珠她怎么了?”
“她,她,她没了……呜呜……”
只觉得五雷轰顶,天旋地转,大脑一片空白,一步没站稳,栽倒下来。
再次醒来,阿玛守在我身边,见我醒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我,只是叹气。
我抓住他的胳膊,头还是昏昏沉沉,好像没睡醒似的,我希望方才是一场噩梦,遂问道:“阿玛,宝珠回来了吗?”
阿玛面色沉重地点点头,轻轻说着:“回来了。”
“我就知道她没这么容易死掉的,雅图那个丫头越来越大胆,这样的谎话都敢说。”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挣扎着起来穿衣。
阿玛拉住我:“爱兰珠,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
我浅浅的笑:“阿玛,我要去看看宝珠,她这几天在外面一定受了很多委屈,我得去瞧瞧才能放心。”
“爱兰珠!”阿玛忽然大声呵斥着我的名字,似乎这样就能将我唤醒似的。
我不哭,不闹,呆呆的坐在床上,沉默良久,才轻轻地说了一句,声音小的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:“让我去送她一程。”
一路无话,谁也不敢同我说话,我目光呆滞地坐在轿子里,一个眼神都让我觉得疲惫。脑子里出现很多画面,很多疑问,我很怀疑小九是不是真的死了。可是阿玛亲口说她回来了,这还能有假吗?况且小九跟我提起一张陌生的脸孔,他很肯定地警告过小九,乱人间因果只会遭到天谴,是天谴!会不会是天谴来了?如果真是这样,历史是不是也要从此改变?
我真的好害怕,害怕小九会丢下我,害怕她会一个人下地狱。别看她逞凶时咋咋呼呼的,可她的内心却比任何人都更加脆弱,在漆黑的地狱里,她会很寂寞很孤独,却只能独自哭泣,没有我陪着她,没有我给她擦眼泪,她会吓坏的。
“小姐,到了。”
轿子停下来,雅图扶着我缓缓迈进罗察府。灵堂里有很多人,我却好像一个都没看见,唯独那口硕大的棺木十分醒目,刺得我眼睛生疼。我忽然像鬼上身似的,挣脱雅图的牵扯,三两步冲到棺木边上。我要亲眼看看棺材里躺着的到底是不是我的秦小九!
刚一接近棺木,尸体的腐臭味儿混杂着熏香的味道扑鼻而来,眼前的女孩儿虽然衣着光鲜,可脸上的划痕加上雨水的浸泡,已经使整张脸都变形,表皮也开始腐烂,根本无法辨清到底是什么模样。
我的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住了,周围过来几个人把我架起来远离棺木,还有很多人在跟我说话,很多人在哭泣,可我一句也没听清。我在思考,这是小九吗?这个看不清模样的女孩就是那个要与我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秦小九吗?如果是她,为什么我面对她的时候一点悲伤的感觉都没有?如果不是她,小九此刻又在哪里?
想到这些,我也镇定下来,如果没有人能给我一个确凿的证据,我是不会相信小九会这样死去的!
这时才看清周围的人,悲痛万分的罗察大人,哭得昏天黑地的嫡福晋,沉痛哀悼的八阿哥、九阿哥和十阿哥,伤心欲绝的十四阿哥,人都到齐了。
罗察夫妇向我点头致意,十四阿哥是顾不上我了,在一边哭得捶胸顿足,九阿哥对我有些敌意,只有八阿哥过来相劝:“爱兰珠,节哀顺变,阿宝知道你来送她会很安慰的。”
其实我很生气,气这些确定小九已死的人们,他们都是平时最疼爱最维护小九的人,为什么仅凭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首就断定小九没了!
一时气愤难当,说话不免也有点冲:“是谁发现她的?”
八阿哥以为我难过,不跟我计较:“是十四弟,十四弟在郊外发现她的,彼时已经断气了,而且衣衫不整,可能是,可能是生前遭人……”八阿哥说不下去了,我也听明白了,可能是生前遭人非礼嘛,这个歹徒也真够不是人的!
“怎么知道是阿宝?”我面无表情地问。
“我说你这人,这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这么多无聊问题!”十阿哥在一边听不下去,指责道:“她穿着阿宝的衣服,戴着阿宝的首饰,虽然看不清相貌,可瞧这身材和年龄,不是阿宝是谁!”
我不爱搭理这个缺根弦儿的家伙,不屑地瞥了一眼:“就凭这些?”依据十阿哥的说辞,这个女孩不是阿宝的可能性又增添几分,歹徒劫色杀人,有什么理由不顺手牵羊把头上的钗环一并拿走,至少值几十两银子。
可不等我解释,十四阿哥已经忍无可忍,愤怒地攥紧了拳头,脑门上青筋暴起:“你们都不要再说了!总之就算京城一带翻个底朝天,我也要把凶手揪出来,还阿宝一个公道!”说完气冲冲地往外走。
“十四弟,你这是要去哪?”八阿哥问道。
十四阿哥停下脚步,背对着我们,一字一顿地说:“请——皇——阿——玛——赐——婚!”
我心说不好,事情要闹大,别说皇上不会答应,看十四阿哥的架势亦不会轻易罢休,父子必然失和,就算答应了,圣旨一降,小九可就真的“死”了,当然也会被载入玉牒,一旦成定局,小九还能回来吗?
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前头:“你不能去!”
八阿哥、九阿哥也劝他冷静一点。
十四阿哥气得浑身发抖,恨恨地对我吼叫:“当初不是你说要帮我赢得美人归吗,现在她不在了,这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情,你怎么又不答应了?如果不是你出那些主意,阿宝不会被我逼走,都是我蠢,是我单纯,居然会相信四哥的女人会帮我!”
把好心当作驴肝肺,我简直要被气死了,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,他说的没错,如果不是我擅自做主,硬把她推给十四阿哥,也不会弄成今天这样,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!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失去理智的少年,我还是压不住心中的怒火,冲他吼道:“你混蛋!总之你今天不许去!”
“你滚开!”十四阿哥真是疯了,一把将我推到在地,任谁也拦不住,气势汹汹地出了罗察府。
九阿哥和十阿哥急忙追出去,雅图也吓傻了,急忙跑过来要扶我,可最先对我伸出手的却是八阿哥,他并没有因为十四阿哥的一番话就仇视我,只是温柔地劝说道:“十四弟一时气话,你别往心里去,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,节哀!”说着也要出去。
“等等!”我拉住他的衣袖,坚定不容拒绝地说:“我也要去!”
养心殿里,香炉上方的烟气袅袅,屋子里的人却没有一个心静如斯的。皇上听过十四阿哥的奏请,只说了两个字:“胡闹!”便一直沉默。我不敢抬头,看不到皇上此刻的表情,也许是为小九惋惜,也许是气十四阿哥任性胡为,也许是为最近连连发生不快之事而心烦意乱。
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,我们都在等他的下文。
良久,皇上语气平和下来,缓缓说道:“你可知道上一次十二阿哥为什么挨了板子吗?”
十四阿哥也尽量压制自己的情绪:“儿臣顾不得那么多。”
本来皇上想好好跟他谈,没想到却换来这么一句大逆不道的回答,顿时火冒三丈:“你说你顾不得什么?顾不得兄弟情义吗?为了一个女人连手足都不要了,你这个不孝子!”
八阿哥急忙劝解:“皇阿玛,十四弟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他是什么意思?!”皇上指着十四阿哥却在责问八阿哥。
十四阿哥见连累了八阿哥,又解释说:“儿臣并非不顾手足之情,只是阿宝现在已经不清白,就算十二哥想娶她,苏麻喇妈妈也不会答应。只有儿臣能给阿宝一个名分,否则她在地下就只能是无主孤魂。儿臣听人说,未出嫁的女儿早夭,是不能轮回转世的。以后每年忌日有儿臣为她烧香念佛,下辈子投胎也能投个好人家。”十四阿哥憧憬着“美好”的未来,似乎真的看到小九转世投胎了似的。
“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!这种鬼神之说怎可相信?”“美好”的画面就这样被皇上无情地打散,而且他还要去揭十四阿哥最痛的伤疤:“你自己也说,宝珠已经不是清白之身,寻常人家尚不能娶进门,更何况是朕的儿子,一个大清皇子?你这样做只会让爱新觉罗家族蒙羞!”
“皇阿玛!”十四阿哥被彻底激怒了:“您觉得儿臣给您蒙羞了?可儿臣不这么认为!儿臣从小生活在这冰冷无情的皇宫里,看惯了尔虞我诈的权力之争,看透了世态炎凉的冷漠人心,您自己看看,”十四阿哥指着周围侍立的宫女太监继续说:“您看看这些行尸走肉,他们虽然有呼吸会说话,可他们也能叫做人吗?是啊,他们叫奴才,在后宫主子的眼里就是一群连狗都不如的奴才!可那些后宫里的主子呢?他们就是人了吗?每一个都自以为高人一等,却个个冷血无情,一个没有真情的人也能叫人吗?!
“我不想和他们一样,为了活着就要让自己断情绝爱,为了生存就要剥夺自己追求幸福的权利!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我感觉到温暖的人,有血有肉的人,她会真心地笑,难过地哭,只有跟她在一起,我才会觉得自己活着,哪怕她伤害我,至少我还知道痛。她活着的时候不肯嫁给我,她不在了,却只有我愿意娶她,只要这些,我只要这些,此生足矣!为什么您连儿臣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满足?!”
闻着伤心,听者流泪,之前胤裪跪求我告知小九下落的那份痴情,至今仍深深触动着我,而今,十四阿哥说出这番话,我才知道痴心人不止一个,而且不比胤裪少半分。如果我是小九,也不知该何去何从。
这一次皇上没有震怒,人心都是肉长的,一国之君又怎样,面对一个情深一往的儿子,他有什么理由去斥责呢?
半晌,皇上平静地说:“朕知道你痴心一片,阿宝是个好姑娘,朕也很惋惜,朕会下旨,追谥宝珠为郡主,以郡主的礼仪将她风光大葬!”
“皇阿玛!”十四阿哥仍有不甘。
“朕意已决,都退下吧!”皇上不容十四阿哥再作辩解,威严喝道。
我们几个起身准备告退,十四阿哥却跪地不起,看样子是打算抗旨到底了。
十阿哥扯了扯十四的袖子:“十四弟,走吧!”
十四阿哥甩开他,继续说:“皇阿玛当真不肯赐婚?不肯让儿臣以嫡福晋的身份厚葬阿宝吗?”
皇上狠狠拍了一下桌子:“混账!你这是在威胁朕吗?”
“儿臣不敢!”十四阿哥方才一直很强硬,此时却哭了起来,恭恭敬敬地给皇上磕了三个头,呜咽着说:“皇阿玛,恕儿臣不孝,不能继续为您尽孝道了,如果皇阿玛执意不肯成全儿臣,那么就请皇阿玛赐儿臣一死,将儿臣与阿宝合葬吧!”
“十四弟!”
“十四阿哥!”
所有人都震惊了,他怎么可以向皇上提出这种请求,这不是往皇上心窝里扎刀子吗?康熙最讨厌不孝之人,十四阿哥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,皇上完全可以跟他断绝父子关系,然后再赐他一条死罪,那可就真玩儿完了!
皇上气得脸上一会青一会白,身上抖得厉害,恨不得马上拿把刀砍死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儿子,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几个字:“好,你想死,朕就成全你!”
“皇上开恩啊!”我和几个阿哥一起跪下来,不管怎么说,也不能让十四阿哥被砍头,万一小九真的没死,在外头玩够了,又蹦蹦哒哒地回来了,以她的脾气还不得给十四阿哥殉葬去啊!
“皇上,您消消气,”我磕了个头,说道:“阿宝的死对十四阿哥打击太大了,前前后后哭晕了好几回,这些天也没吃什么东西,您摸摸,人还在发烧呢,又不肯让太医看看,他脑子不清醒,”十四阿哥在后边扯我,让我碓了回去,我又继续说:“他脑子不清醒,说的都是胡话,您何必跟这些不能当真的话置气儿呢?您让我们把他带回去吧,我保证逼着他看病,烧退了,人就清醒了,肯定得为今天的事儿后悔不已。”
“够了吧你!有你什么事儿!”十四阿哥不识好歹地喝斥我。
我心里骂道,傻子,皇上怎么舍得杀自个儿的骨肉,我这么说还不是为了给皇上一个台阶儿下。
皇上不想再听他胡说八道,命令八阿哥等人将十四阿哥带回去,严加看管,不得擅自入宫,更不准闹事,否则要连带处罚。这招够狠,十四阿哥自己可以义无反顾去死,总不能连累兄弟们一起上路吧?
走到殿外,十四阿哥推开拖着他的九阿哥和十阿哥,指着我骂道:“为什么阻止我,你就是见不得我和阿宝在一起是不是?生不能同衾,现在连死都不能同穴,你高兴了,你高兴了?!”
我很想一巴掌给他扇到昆仑山,冻一冻兴许能清醒一点,可惜我没那兴致跟一个疯子较真儿,压下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:“你别这么混行吗?你死倒是一了百了,你却狠心让皇上成为杀死自己亲生儿子的刽子手,还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,你叫他何以自处?你不但不孝,而且简直没有人性!你不配跟阿宝同睡一个墓穴!”
十四阿哥这次听清楚了,指着我的手慢慢放下来,几乎瘫软得仅靠九阿哥和十阿哥的支撑站立着。
“爷,爷,好消息!”一个小太监从下面跑上来:“宝珠小姐,宝珠小姐回来了!跟十二阿哥一起回来的!”
其它事我还不担心,眼前的事儿就够让人心烦了,距小九出走已经有十余天,却没有一点消息,按理说以她的速度,各路人马不可能追不上,可事实摆在眼前,不禁让我越捉摸越难安心。
雅图出去好一会儿了,怎么还没回来,一开门正看见她和巴图站在院子门口窃窃私语,好像还有点争执。
“雅图,怎么了?”
两个人神情紧张,雅图使劲推了推巴图,巴图负气先走了。如果她告诉我没有事,那一定是发生大事了。
“巴图怎么走了?到底出什么事儿了?”
雅图皮笑肉不笑地推我回房,别扭地答道:“没,没事。”
我立定没动,一脸严肃,生气地呵斥道:“放肆!是不是我平时对你太好?你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了!现在居然敢对我撒谎,快说,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!”
雅图立时跪倒在地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,只是不住的哭,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。
我摇着她的肩膀:“你别光哭啊,真是急死我了,你倒是说话啊!”
雅图这才努力地挤出几个字:“小姐,您,您听了,一定,一定要,挺住啊!是,是宝珠小姐,她,她……”
怕什么来什么,宝珠果然出事了,急着问道:“宝珠她怎么了?”
“她,她,她没了……呜呜……”
只觉得五雷轰顶,天旋地转,大脑一片空白,一步没站稳,栽倒下来。
再次醒来,阿玛守在我身边,见我醒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我,只是叹气。
我抓住他的胳膊,头还是昏昏沉沉,好像没睡醒似的,我希望方才是一场噩梦,遂问道:“阿玛,宝珠回来了吗?”
阿玛面色沉重地点点头,轻轻说着:“回来了。”
“我就知道她没这么容易死掉的,雅图那个丫头越来越大胆,这样的谎话都敢说。”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挣扎着起来穿衣。
阿玛拉住我:“爱兰珠,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
我浅浅的笑:“阿玛,我要去看看宝珠,她这几天在外面一定受了很多委屈,我得去瞧瞧才能放心。”
“爱兰珠!”阿玛忽然大声呵斥着我的名字,似乎这样就能将我唤醒似的。
我不哭,不闹,呆呆的坐在床上,沉默良久,才轻轻地说了一句,声音小的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:“让我去送她一程。”
一路无话,谁也不敢同我说话,我目光呆滞地坐在轿子里,一个眼神都让我觉得疲惫。脑子里出现很多画面,很多疑问,我很怀疑小九是不是真的死了。可是阿玛亲口说她回来了,这还能有假吗?况且小九跟我提起一张陌生的脸孔,他很肯定地警告过小九,乱人间因果只会遭到天谴,是天谴!会不会是天谴来了?如果真是这样,历史是不是也要从此改变?
我真的好害怕,害怕小九会丢下我,害怕她会一个人下地狱。别看她逞凶时咋咋呼呼的,可她的内心却比任何人都更加脆弱,在漆黑的地狱里,她会很寂寞很孤独,却只能独自哭泣,没有我陪着她,没有我给她擦眼泪,她会吓坏的。
“小姐,到了。”
轿子停下来,雅图扶着我缓缓迈进罗察府。灵堂里有很多人,我却好像一个都没看见,唯独那口硕大的棺木十分醒目,刺得我眼睛生疼。我忽然像鬼上身似的,挣脱雅图的牵扯,三两步冲到棺木边上。我要亲眼看看棺材里躺着的到底是不是我的秦小九!
刚一接近棺木,尸体的腐臭味儿混杂着熏香的味道扑鼻而来,眼前的女孩儿虽然衣着光鲜,可脸上的划痕加上雨水的浸泡,已经使整张脸都变形,表皮也开始腐烂,根本无法辨清到底是什么模样。
我的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住了,周围过来几个人把我架起来远离棺木,还有很多人在跟我说话,很多人在哭泣,可我一句也没听清。我在思考,这是小九吗?这个看不清模样的女孩就是那个要与我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秦小九吗?如果是她,为什么我面对她的时候一点悲伤的感觉都没有?如果不是她,小九此刻又在哪里?
想到这些,我也镇定下来,如果没有人能给我一个确凿的证据,我是不会相信小九会这样死去的!
这时才看清周围的人,悲痛万分的罗察大人,哭得昏天黑地的嫡福晋,沉痛哀悼的八阿哥、九阿哥和十阿哥,伤心欲绝的十四阿哥,人都到齐了。
罗察夫妇向我点头致意,十四阿哥是顾不上我了,在一边哭得捶胸顿足,九阿哥对我有些敌意,只有八阿哥过来相劝:“爱兰珠,节哀顺变,阿宝知道你来送她会很安慰的。”
其实我很生气,气这些确定小九已死的人们,他们都是平时最疼爱最维护小九的人,为什么仅凭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首就断定小九没了!
一时气愤难当,说话不免也有点冲:“是谁发现她的?”
八阿哥以为我难过,不跟我计较:“是十四弟,十四弟在郊外发现她的,彼时已经断气了,而且衣衫不整,可能是,可能是生前遭人……”八阿哥说不下去了,我也听明白了,可能是生前遭人非礼嘛,这个歹徒也真够不是人的!
“怎么知道是阿宝?”我面无表情地问。
“我说你这人,这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这么多无聊问题!”十阿哥在一边听不下去,指责道:“她穿着阿宝的衣服,戴着阿宝的首饰,虽然看不清相貌,可瞧这身材和年龄,不是阿宝是谁!”
我不爱搭理这个缺根弦儿的家伙,不屑地瞥了一眼:“就凭这些?”依据十阿哥的说辞,这个女孩不是阿宝的可能性又增添几分,歹徒劫色杀人,有什么理由不顺手牵羊把头上的钗环一并拿走,至少值几十两银子。
可不等我解释,十四阿哥已经忍无可忍,愤怒地攥紧了拳头,脑门上青筋暴起:“你们都不要再说了!总之就算京城一带翻个底朝天,我也要把凶手揪出来,还阿宝一个公道!”说完气冲冲地往外走。
“十四弟,你这是要去哪?”八阿哥问道。
十四阿哥停下脚步,背对着我们,一字一顿地说:“请——皇——阿——玛——赐——婚!”
我心说不好,事情要闹大,别说皇上不会答应,看十四阿哥的架势亦不会轻易罢休,父子必然失和,就算答应了,圣旨一降,小九可就真的“死”了,当然也会被载入玉牒,一旦成定局,小九还能回来吗?
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前头:“你不能去!”
八阿哥、九阿哥也劝他冷静一点。
十四阿哥气得浑身发抖,恨恨地对我吼叫:“当初不是你说要帮我赢得美人归吗,现在她不在了,这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情,你怎么又不答应了?如果不是你出那些主意,阿宝不会被我逼走,都是我蠢,是我单纯,居然会相信四哥的女人会帮我!”
把好心当作驴肝肺,我简直要被气死了,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,他说的没错,如果不是我擅自做主,硬把她推给十四阿哥,也不会弄成今天这样,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!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失去理智的少年,我还是压不住心中的怒火,冲他吼道:“你混蛋!总之你今天不许去!”
“你滚开!”十四阿哥真是疯了,一把将我推到在地,任谁也拦不住,气势汹汹地出了罗察府。
九阿哥和十阿哥急忙追出去,雅图也吓傻了,急忙跑过来要扶我,可最先对我伸出手的却是八阿哥,他并没有因为十四阿哥的一番话就仇视我,只是温柔地劝说道:“十四弟一时气话,你别往心里去,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,节哀!”说着也要出去。
“等等!”我拉住他的衣袖,坚定不容拒绝地说:“我也要去!”
养心殿里,香炉上方的烟气袅袅,屋子里的人却没有一个心静如斯的。皇上听过十四阿哥的奏请,只说了两个字:“胡闹!”便一直沉默。我不敢抬头,看不到皇上此刻的表情,也许是为小九惋惜,也许是气十四阿哥任性胡为,也许是为最近连连发生不快之事而心烦意乱。
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,我们都在等他的下文。
良久,皇上语气平和下来,缓缓说道:“你可知道上一次十二阿哥为什么挨了板子吗?”
十四阿哥也尽量压制自己的情绪:“儿臣顾不得那么多。”
本来皇上想好好跟他谈,没想到却换来这么一句大逆不道的回答,顿时火冒三丈:“你说你顾不得什么?顾不得兄弟情义吗?为了一个女人连手足都不要了,你这个不孝子!”
八阿哥急忙劝解:“皇阿玛,十四弟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他是什么意思?!”皇上指着十四阿哥却在责问八阿哥。
十四阿哥见连累了八阿哥,又解释说:“儿臣并非不顾手足之情,只是阿宝现在已经不清白,就算十二哥想娶她,苏麻喇妈妈也不会答应。只有儿臣能给阿宝一个名分,否则她在地下就只能是无主孤魂。儿臣听人说,未出嫁的女儿早夭,是不能轮回转世的。以后每年忌日有儿臣为她烧香念佛,下辈子投胎也能投个好人家。”十四阿哥憧憬着“美好”的未来,似乎真的看到小九转世投胎了似的。
“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!这种鬼神之说怎可相信?”“美好”的画面就这样被皇上无情地打散,而且他还要去揭十四阿哥最痛的伤疤:“你自己也说,宝珠已经不是清白之身,寻常人家尚不能娶进门,更何况是朕的儿子,一个大清皇子?你这样做只会让爱新觉罗家族蒙羞!”
“皇阿玛!”十四阿哥被彻底激怒了:“您觉得儿臣给您蒙羞了?可儿臣不这么认为!儿臣从小生活在这冰冷无情的皇宫里,看惯了尔虞我诈的权力之争,看透了世态炎凉的冷漠人心,您自己看看,”十四阿哥指着周围侍立的宫女太监继续说:“您看看这些行尸走肉,他们虽然有呼吸会说话,可他们也能叫做人吗?是啊,他们叫奴才,在后宫主子的眼里就是一群连狗都不如的奴才!可那些后宫里的主子呢?他们就是人了吗?每一个都自以为高人一等,却个个冷血无情,一个没有真情的人也能叫人吗?!
“我不想和他们一样,为了活着就要让自己断情绝爱,为了生存就要剥夺自己追求幸福的权利!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我感觉到温暖的人,有血有肉的人,她会真心地笑,难过地哭,只有跟她在一起,我才会觉得自己活着,哪怕她伤害我,至少我还知道痛。她活着的时候不肯嫁给我,她不在了,却只有我愿意娶她,只要这些,我只要这些,此生足矣!为什么您连儿臣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满足?!”
闻着伤心,听者流泪,之前胤裪跪求我告知小九下落的那份痴情,至今仍深深触动着我,而今,十四阿哥说出这番话,我才知道痴心人不止一个,而且不比胤裪少半分。如果我是小九,也不知该何去何从。
这一次皇上没有震怒,人心都是肉长的,一国之君又怎样,面对一个情深一往的儿子,他有什么理由去斥责呢?
半晌,皇上平静地说:“朕知道你痴心一片,阿宝是个好姑娘,朕也很惋惜,朕会下旨,追谥宝珠为郡主,以郡主的礼仪将她风光大葬!”
“皇阿玛!”十四阿哥仍有不甘。
“朕意已决,都退下吧!”皇上不容十四阿哥再作辩解,威严喝道。
我们几个起身准备告退,十四阿哥却跪地不起,看样子是打算抗旨到底了。
十阿哥扯了扯十四的袖子:“十四弟,走吧!”
十四阿哥甩开他,继续说:“皇阿玛当真不肯赐婚?不肯让儿臣以嫡福晋的身份厚葬阿宝吗?”
皇上狠狠拍了一下桌子:“混账!你这是在威胁朕吗?”
“儿臣不敢!”十四阿哥方才一直很强硬,此时却哭了起来,恭恭敬敬地给皇上磕了三个头,呜咽着说:“皇阿玛,恕儿臣不孝,不能继续为您尽孝道了,如果皇阿玛执意不肯成全儿臣,那么就请皇阿玛赐儿臣一死,将儿臣与阿宝合葬吧!”
“十四弟!”
“十四阿哥!”
所有人都震惊了,他怎么可以向皇上提出这种请求,这不是往皇上心窝里扎刀子吗?康熙最讨厌不孝之人,十四阿哥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,皇上完全可以跟他断绝父子关系,然后再赐他一条死罪,那可就真玩儿完了!
皇上气得脸上一会青一会白,身上抖得厉害,恨不得马上拿把刀砍死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儿子,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几个字:“好,你想死,朕就成全你!”
“皇上开恩啊!”我和几个阿哥一起跪下来,不管怎么说,也不能让十四阿哥被砍头,万一小九真的没死,在外头玩够了,又蹦蹦哒哒地回来了,以她的脾气还不得给十四阿哥殉葬去啊!
“皇上,您消消气,”我磕了个头,说道:“阿宝的死对十四阿哥打击太大了,前前后后哭晕了好几回,这些天也没吃什么东西,您摸摸,人还在发烧呢,又不肯让太医看看,他脑子不清醒,”十四阿哥在后边扯我,让我碓了回去,我又继续说:“他脑子不清醒,说的都是胡话,您何必跟这些不能当真的话置气儿呢?您让我们把他带回去吧,我保证逼着他看病,烧退了,人就清醒了,肯定得为今天的事儿后悔不已。”
“够了吧你!有你什么事儿!”十四阿哥不识好歹地喝斥我。
我心里骂道,傻子,皇上怎么舍得杀自个儿的骨肉,我这么说还不是为了给皇上一个台阶儿下。
皇上不想再听他胡说八道,命令八阿哥等人将十四阿哥带回去,严加看管,不得擅自入宫,更不准闹事,否则要连带处罚。这招够狠,十四阿哥自己可以义无反顾去死,总不能连累兄弟们一起上路吧?
走到殿外,十四阿哥推开拖着他的九阿哥和十阿哥,指着我骂道:“为什么阻止我,你就是见不得我和阿宝在一起是不是?生不能同衾,现在连死都不能同穴,你高兴了,你高兴了?!”
我很想一巴掌给他扇到昆仑山,冻一冻兴许能清醒一点,可惜我没那兴致跟一个疯子较真儿,压下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:“你别这么混行吗?你死倒是一了百了,你却狠心让皇上成为杀死自己亲生儿子的刽子手,还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,你叫他何以自处?你不但不孝,而且简直没有人性!你不配跟阿宝同睡一个墓穴!”
十四阿哥这次听清楚了,指着我的手慢慢放下来,几乎瘫软得仅靠九阿哥和十阿哥的支撑站立着。
“爷,爷,好消息!”一个小太监从下面跑上来:“宝珠小姐,宝珠小姐回来了!跟十二阿哥一起回来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