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诀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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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鹭没有管这些,他的脑海里已经是一片空白,只有一场下午的阳光照在那里。
他奋力地伸出手去,去抓白风尘手中的鹿尘。
白风尘奋力回过头来,眼神里的诧异说明他还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。
“龙渊的孪生兄弟……龙啸?!”他艰难地吐出了这柄枪的名字,他的周身无数的伤口复现,疯狂的虫蚁们从每一处伤口钻出来,沿着枪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白鹭爬去。
可是它们一触到轰鸣的枪,便被匪夷所思的力量瞬间化为灰烬。
他们盘旋着,向着地面坠落。
“卑微的人啊,你何处来的勇敢?”白风尘把手移开,这样鹿尘便离开了白鹭的手。
他们之间只有两尺,可是用尽白鹭的力量,不能突破这两尺的距离。
“可你救不了你的兄弟,这是最后的……天罚!”白风尘放开了抓着鹿尘的手,鹿尘像是一张飘零的叶子,坠落下去。
白风尘的身体迅速地崩塌,像是有火从他身体里烧出来,他的伤口变得红亮灼热,身体隐隐地透出光芒。白鹭松开了枪杆,跟着鹿尘一起下落。
他晚了一瞬间,亲耳听见了人体落地的声音,白鹭没有恐惧,就这么下落,仿佛无止境的,脑海只有那落地的声音。
“他死了,”白鹭闭上了眼,“我也要死了。”
天地漆黑一片。
瞬间有火焰燃烧起来,在断云关内的各个角落。
在百里子鸢和南野的惊呼声中,白色的幔布飞翼从高处扎下,像是雨燕扑击猎物般,他追上了下落的白鹭,带起一道巨大的弧线,消失在远处。
众人尚来不及看清那个操纵飞翼的人的面貌。
而白风尘那张巨大的飞翼落地的时候,白风尘的身体已经化为了灰烬。他就这么消失了,残余着人体形状的红热的灰很快被雨水浇灭了。
只剩下地上鹿尘的躯体化成了一滩血水,他的头仰望着天空,灰色的眼睛里是熊熊燃烧的大火,那是焚城的火烬!
“鹿尘———!”百里子鸢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,她蹲坐在那里,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朝她微笑的鹿尘,可是此时此刻,鹿尘已经不在了,他的魂魄被风吹向遥远的苍穹。
此时城关南北两面的大军都听见了震天的欢呼,原本是敌军,却都是如释重负。
魔君麾下魔骑军左都统谢俊游微微摇了摇头,“怪力乱神的东西,毕竟不如刀剑可靠,我们乡下诸侯也有乡下诸侯的处世学问。诸营后退三百步,解除进击预备,我们该走了,魔君殿下已经安息了。”
他最后一个撤离前方阵地,撤离前他回望一眼远处依稀闪着火光的断云关,唇边带起一丝淡淡的笑,“纹花的首领,始终是个小孩子,不过希望你平安无事。”他又抬头仰望天空说,“龙渊之主,多谢你的援手,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……你可以安息了。”
后秦八年,十一月初七,断云关,雨中。
断云关沉重的城门吱呀一声洞开,一骑黑马一骑白马并辔而出,百里卿和和百里耶各持火把,没有带随从。几乎就在同时,对面魔君麾下大阵裂开一道缝隙,谢俊游也是匹马出阵,连头盔也不戴,一头束起的黑发迎风飞扬。
三匹马都是极通人性的良驹,避开满地的尸骨,慢慢靠近。
战场上散发着尸体腐烂的浓重臭味,开始腐朽的铠甲下露出森森白骨,战死者的长矛插在土地里,像是一片稀疏而歪斜的树林。
最后三人终于在战场中间相遇,隔着十几步,各自以军礼问候。
“听说谢将军马上就要回师了?”百里耶在这样的空气里还能含笑。
谢俊游也笑笑,捂着鼻子:“是,今夜连夜拔营撤退。启示之君的阴谋和圈套终于还是没有奏效,我们再战一场,最后也不过是两败俱伤。”
“谢将军是坦荡君子。”百里耶称赞。
“不敢当这个夸奖,说起来我们这些从军的人,也不免为神术的力量所诱惑。我本不相信世间有什么术法可以以一人之力抗衡大军,可是听说了这个计划,心底也暗暗有点期待,若能在这里消灭你们这些人,我和谢墨代替魔君殿下一统东陆的道路便被荡平了。”谢俊游说,他停了一会儿,自嘲般地笑笑,“不过,果然还是不行啊。”
三个人说到这里,都有些语塞,百里耶张了张嘴,竟也接不下去。
于是各自躬身行礼,把目光转向四周,夜幕下,火把照亮的,无处不是尸骨。
“我带军返回之前和谢墨说了,若是鱼昊的战略不能生效,我军将抛却全部辎重,立即回撤。我留下的帐篷内有粮食和药材,请将军随意取用。”最后还是谢俊游打破了沉默。
“拜领了。”百里耶躬手拱手,“不过我一直有个疑问,既然是剿灭我们的战略,为何谢墨急着赶回断尘山后,只留下您身处危地作战呢?是谢墨觉得我们不够和他相提并论,或者他自己也并不相信神术?”
“这个谢俊游倒不好说了,掌了玺印的谢墨只是下令,并没有说为什么。”谢俊游说到这里,笑了笑,“不过我私底下猜测,谢墨没有亲自督战,有个原因是要赶在十一月初九回到他的故乡,就像魔君秦舞之前拼死冲阵要在十月二十八之前赶回去一样。”
“哦?”百里耶诧异。
“一个是是赶夫人三十四岁的生日,一个是赶夫人三十九岁的生日,谢墨还有魔君殿下和他们的夫人,也有很多年没见了。只可惜,魔君秦舞没能逃出你们的包围。”
“哦,”百里耶沉默了一下,似乎想起了什么,“很多年了啊……”
谢俊游点头,“谢墨为新任的魔君,今后他的名字就不敢擅称了。”
百里卿和一直没有说话,此时低声说,“还是不要在尸阵中叙旧了吧,这里满地的尸骸,都曾奉着我们的军令厮杀。我们现在倒像是说得投机,这些人若还活着,听到了,又会如何想?请谢将军安心退兵,百里卿和绝不追赶。请代我传话,说我敬佩不死魔骑军。”
“百里大家主说得有理,那么要带的话,只是‘敬佩不死魔骑军’七个字么?”谢俊游问。
“是。”百里卿和无声地掉转马头,向断云关而去,并没有告别。
百里耶和谢俊游一同看向他的背影,只看见一袭白衣打着火把的人在夜色中孤零零的仿佛一个鬼魂。不约而同地,两个人都长叹了一声,各自拱手告别。
谢俊游策马飞奔回本阵,百里耶转去追向远去的百里卿和。
断云关北大营正门,淡青色的海葵花大旗下,易水寒牵着战马,引着一队南夏兵部射手,正和烟江王苏驰告别。南夏的这面大旗也是刚刚洗干净,上面还留有淡淡的血斑。
烟江王苏驰指着血斑长叹,“诸国此次流的血,只怕可以把断云关的每一寸地面染红了。”
易水寒也低声长叹。
“将军真的不赴觞朝帝都觐见新帝白鹭么?”烟江王苏驰问。
易水寒摇头说,“其实国主夏默年并未令我觐见,我是一个将军,依令而行。况且南夏是那么偏远的地方,烟江王阁下应该知道南夏大概除了森林,就是下雪而已。我们那里,不习惯寒冷的人住都住不下去,和诸侯素来没有什么恩怨,跟北方的皇室也少有瓜葛。这一次联军,我国没有很大的野心,其实,刚即位的白鹭皇帝的恩典再大,却未必能泽及我们的国家。”
烟江王苏驰惨然笑笑,“我还是要启程入辰冕的,不过开始我带了三万五千精锐来到这里,现在我只能带着一百六十五个活人入辰冕了。烟江不大,此次惨胜,我们已经无力和诸侯逐鹿。不过是在皇帝面前表表功勋,得几个有名无实的爵位,拿几张轻飘飘的诏书而已。”
“烟江王也说这样的话,水寒倒是有些吃惊。”易水寒低声道,“不过,却是实情。”
“哈哈哈哈。”烟江王苏驰苍老而豪迈地大笑起来。
易水寒有些不安,他和烟江王苏驰相识这些日子,还从未听过这位端方威严的老一辈如此纵声而笑,于是心下有些惴惴。
“年轻人!你和我不同,我已经老了。你年轻,有才华,也有了名望。你应该辅佐胸怀壮志的主人,如今的觞朝皇帝白鹭就是。你的国主,他并没有野心,而白鹭是刚刚醒来的老虎,已经积累实力很多年了,我知道他是有实力取得天下的人之一。”烟江王苏驰笑着说,此时他卸下了沉重的外壳,就像一个毫无顾忌的老兵,“如果有一天我们在战场上相遇,我也不会手下留情,你也用不着可怜我年老。”
易水寒仰望这个老人,终于点了点头,“谨记烟江王的教诲,易水寒记得。”
烟江王苏驰转身策马而走。
易水寒也翻身上马,却依旧注视着烟江王苏驰远去的背影。
“他是一块老辣姜。”有人在他背后含笑道,“看他挥刀杀敌,让人握剑的手也热起来。”
易水寒惊诧地回头,没有料到居然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背后。
他看见的是百里耶,百里耶步行而来,一身散漫的黑衣,嘴里叼着烟杆。
“八王爷!”易水寒急忙见礼。
百里耶摆了摆手,“我是来找大家主的,听说水寒将军就要离开,也没有机会远送,不过终有再见的日子,也就不值得惋惜。我想说的话,恰好有一位老辣姜已经说了出来,改日如果在战场上相遇,无论是战友还是敌人,百里耶都会乐于看见水寒将军的身影。”
“我们……”易水寒愣住了。
百里耶笑笑没有再说什么,他转身走向北大营的门口,跟在百里耶背后的是百里子鸢和南野,百里子鸢怀里抱着一身白衣的白鹿儿,白鹿儿头上蒙了白色的面巾,想来是不想让这个孩子看见满地的横尸,也不想让人看见她的面容。
易水寒对百里子鸢和南野微微点头,便算作告别,他再次看向烟江王苏驰离去的方向时,那个老人的背影早已消失。
这是易水寒平生最后一次见到烟江王苏驰。
若干年之后,烟江灭国的那一日,易水寒就立马在那个持长枪的白衣武士背后,亲眼看着城门洞开,看着头发花白的烟江王苏驰飞身一跃殉国,看见他的尸身被军士们刺在枪尖上,当作胜利的标志举过头顶,易水寒的泪水不能控制地滑过脸庞,火辣辣的有些痛,像是在伤口抹了姜汁似的。那个被他奉为主上的白衣武士回头问他,“是因为当年的交谊么?”
“不,”易水寒回答,“只是很高兴我已全力以赴。”
百里耶站定在百里家大营的中军主帐之前,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又长长地吐出。南野跟在后面,看见叔叔这个模样,也略有些紧张。
百里耶很少如此谨慎,甚至有些犹豫,平素的百里耶是一个懒散的人,了无牵挂。南野知道这是要去见自己的阿爸百里卿和,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见百里卿和让百里耶显得有些异样。
白鹭没有管这些,他的脑海里已经是一片空白,只有一场下午的阳光照在那里。
他奋力地伸出手去,去抓白风尘手中的鹿尘。
白风尘奋力回过头来,眼神里的诧异说明他还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。
“龙渊的孪生兄弟……龙啸?!”他艰难地吐出了这柄枪的名字,他的周身无数的伤口复现,疯狂的虫蚁们从每一处伤口钻出来,沿着枪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白鹭爬去。
可是它们一触到轰鸣的枪,便被匪夷所思的力量瞬间化为灰烬。
他们盘旋着,向着地面坠落。
“卑微的人啊,你何处来的勇敢?”白风尘把手移开,这样鹿尘便离开了白鹭的手。
他们之间只有两尺,可是用尽白鹭的力量,不能突破这两尺的距离。
“可你救不了你的兄弟,这是最后的……天罚!”白风尘放开了抓着鹿尘的手,鹿尘像是一张飘零的叶子,坠落下去。
白风尘的身体迅速地崩塌,像是有火从他身体里烧出来,他的伤口变得红亮灼热,身体隐隐地透出光芒。白鹭松开了枪杆,跟着鹿尘一起下落。
他晚了一瞬间,亲耳听见了人体落地的声音,白鹭没有恐惧,就这么下落,仿佛无止境的,脑海只有那落地的声音。
“他死了,”白鹭闭上了眼,“我也要死了。”
天地漆黑一片。
瞬间有火焰燃烧起来,在断云关内的各个角落。
在百里子鸢和南野的惊呼声中,白色的幔布飞翼从高处扎下,像是雨燕扑击猎物般,他追上了下落的白鹭,带起一道巨大的弧线,消失在远处。
众人尚来不及看清那个操纵飞翼的人的面貌。
而白风尘那张巨大的飞翼落地的时候,白风尘的身体已经化为了灰烬。他就这么消失了,残余着人体形状的红热的灰很快被雨水浇灭了。
只剩下地上鹿尘的躯体化成了一滩血水,他的头仰望着天空,灰色的眼睛里是熊熊燃烧的大火,那是焚城的火烬!
“鹿尘———!”百里子鸢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,她蹲坐在那里,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朝她微笑的鹿尘,可是此时此刻,鹿尘已经不在了,他的魂魄被风吹向遥远的苍穹。
此时城关南北两面的大军都听见了震天的欢呼,原本是敌军,却都是如释重负。
魔君麾下魔骑军左都统谢俊游微微摇了摇头,“怪力乱神的东西,毕竟不如刀剑可靠,我们乡下诸侯也有乡下诸侯的处世学问。诸营后退三百步,解除进击预备,我们该走了,魔君殿下已经安息了。”
他最后一个撤离前方阵地,撤离前他回望一眼远处依稀闪着火光的断云关,唇边带起一丝淡淡的笑,“纹花的首领,始终是个小孩子,不过希望你平安无事。”他又抬头仰望天空说,“龙渊之主,多谢你的援手,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……你可以安息了。”
后秦八年,十一月初七,断云关,雨中。
断云关沉重的城门吱呀一声洞开,一骑黑马一骑白马并辔而出,百里卿和和百里耶各持火把,没有带随从。几乎就在同时,对面魔君麾下大阵裂开一道缝隙,谢俊游也是匹马出阵,连头盔也不戴,一头束起的黑发迎风飞扬。
三匹马都是极通人性的良驹,避开满地的尸骨,慢慢靠近。
战场上散发着尸体腐烂的浓重臭味,开始腐朽的铠甲下露出森森白骨,战死者的长矛插在土地里,像是一片稀疏而歪斜的树林。
最后三人终于在战场中间相遇,隔着十几步,各自以军礼问候。
“听说谢将军马上就要回师了?”百里耶在这样的空气里还能含笑。
谢俊游也笑笑,捂着鼻子:“是,今夜连夜拔营撤退。启示之君的阴谋和圈套终于还是没有奏效,我们再战一场,最后也不过是两败俱伤。”
“谢将军是坦荡君子。”百里耶称赞。
“不敢当这个夸奖,说起来我们这些从军的人,也不免为神术的力量所诱惑。我本不相信世间有什么术法可以以一人之力抗衡大军,可是听说了这个计划,心底也暗暗有点期待,若能在这里消灭你们这些人,我和谢墨代替魔君殿下一统东陆的道路便被荡平了。”谢俊游说,他停了一会儿,自嘲般地笑笑,“不过,果然还是不行啊。”
三个人说到这里,都有些语塞,百里耶张了张嘴,竟也接不下去。
于是各自躬身行礼,把目光转向四周,夜幕下,火把照亮的,无处不是尸骨。
“我带军返回之前和谢墨说了,若是鱼昊的战略不能生效,我军将抛却全部辎重,立即回撤。我留下的帐篷内有粮食和药材,请将军随意取用。”最后还是谢俊游打破了沉默。
“拜领了。”百里耶躬手拱手,“不过我一直有个疑问,既然是剿灭我们的战略,为何谢墨急着赶回断尘山后,只留下您身处危地作战呢?是谢墨觉得我们不够和他相提并论,或者他自己也并不相信神术?”
“这个谢俊游倒不好说了,掌了玺印的谢墨只是下令,并没有说为什么。”谢俊游说到这里,笑了笑,“不过我私底下猜测,谢墨没有亲自督战,有个原因是要赶在十一月初九回到他的故乡,就像魔君秦舞之前拼死冲阵要在十月二十八之前赶回去一样。”
“哦?”百里耶诧异。
“一个是是赶夫人三十四岁的生日,一个是赶夫人三十九岁的生日,谢墨还有魔君殿下和他们的夫人,也有很多年没见了。只可惜,魔君秦舞没能逃出你们的包围。”
“哦,”百里耶沉默了一下,似乎想起了什么,“很多年了啊……”
谢俊游点头,“谢墨为新任的魔君,今后他的名字就不敢擅称了。”
百里卿和一直没有说话,此时低声说,“还是不要在尸阵中叙旧了吧,这里满地的尸骸,都曾奉着我们的军令厮杀。我们现在倒像是说得投机,这些人若还活着,听到了,又会如何想?请谢将军安心退兵,百里卿和绝不追赶。请代我传话,说我敬佩不死魔骑军。”
“百里大家主说得有理,那么要带的话,只是‘敬佩不死魔骑军’七个字么?”谢俊游问。
“是。”百里卿和无声地掉转马头,向断云关而去,并没有告别。
百里耶和谢俊游一同看向他的背影,只看见一袭白衣打着火把的人在夜色中孤零零的仿佛一个鬼魂。不约而同地,两个人都长叹了一声,各自拱手告别。
谢俊游策马飞奔回本阵,百里耶转去追向远去的百里卿和。
断云关北大营正门,淡青色的海葵花大旗下,易水寒牵着战马,引着一队南夏兵部射手,正和烟江王苏驰告别。南夏的这面大旗也是刚刚洗干净,上面还留有淡淡的血斑。
烟江王苏驰指着血斑长叹,“诸国此次流的血,只怕可以把断云关的每一寸地面染红了。”
易水寒也低声长叹。
“将军真的不赴觞朝帝都觐见新帝白鹭么?”烟江王苏驰问。
易水寒摇头说,“其实国主夏默年并未令我觐见,我是一个将军,依令而行。况且南夏是那么偏远的地方,烟江王阁下应该知道南夏大概除了森林,就是下雪而已。我们那里,不习惯寒冷的人住都住不下去,和诸侯素来没有什么恩怨,跟北方的皇室也少有瓜葛。这一次联军,我国没有很大的野心,其实,刚即位的白鹭皇帝的恩典再大,却未必能泽及我们的国家。”
烟江王苏驰惨然笑笑,“我还是要启程入辰冕的,不过开始我带了三万五千精锐来到这里,现在我只能带着一百六十五个活人入辰冕了。烟江不大,此次惨胜,我们已经无力和诸侯逐鹿。不过是在皇帝面前表表功勋,得几个有名无实的爵位,拿几张轻飘飘的诏书而已。”
“烟江王也说这样的话,水寒倒是有些吃惊。”易水寒低声道,“不过,却是实情。”
“哈哈哈哈。”烟江王苏驰苍老而豪迈地大笑起来。
易水寒有些不安,他和烟江王苏驰相识这些日子,还从未听过这位端方威严的老一辈如此纵声而笑,于是心下有些惴惴。
“年轻人!你和我不同,我已经老了。你年轻,有才华,也有了名望。你应该辅佐胸怀壮志的主人,如今的觞朝皇帝白鹭就是。你的国主,他并没有野心,而白鹭是刚刚醒来的老虎,已经积累实力很多年了,我知道他是有实力取得天下的人之一。”烟江王苏驰笑着说,此时他卸下了沉重的外壳,就像一个毫无顾忌的老兵,“如果有一天我们在战场上相遇,我也不会手下留情,你也用不着可怜我年老。”
易水寒仰望这个老人,终于点了点头,“谨记烟江王的教诲,易水寒记得。”
烟江王苏驰转身策马而走。
易水寒也翻身上马,却依旧注视着烟江王苏驰远去的背影。
“他是一块老辣姜。”有人在他背后含笑道,“看他挥刀杀敌,让人握剑的手也热起来。”
易水寒惊诧地回头,没有料到居然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背后。
他看见的是百里耶,百里耶步行而来,一身散漫的黑衣,嘴里叼着烟杆。
“八王爷!”易水寒急忙见礼。
百里耶摆了摆手,“我是来找大家主的,听说水寒将军就要离开,也没有机会远送,不过终有再见的日子,也就不值得惋惜。我想说的话,恰好有一位老辣姜已经说了出来,改日如果在战场上相遇,无论是战友还是敌人,百里耶都会乐于看见水寒将军的身影。”
“我们……”易水寒愣住了。
百里耶笑笑没有再说什么,他转身走向北大营的门口,跟在百里耶背后的是百里子鸢和南野,百里子鸢怀里抱着一身白衣的白鹿儿,白鹿儿头上蒙了白色的面巾,想来是不想让这个孩子看见满地的横尸,也不想让人看见她的面容。
易水寒对百里子鸢和南野微微点头,便算作告别,他再次看向烟江王苏驰离去的方向时,那个老人的背影早已消失。
这是易水寒平生最后一次见到烟江王苏驰。
若干年之后,烟江灭国的那一日,易水寒就立马在那个持长枪的白衣武士背后,亲眼看着城门洞开,看着头发花白的烟江王苏驰飞身一跃殉国,看见他的尸身被军士们刺在枪尖上,当作胜利的标志举过头顶,易水寒的泪水不能控制地滑过脸庞,火辣辣的有些痛,像是在伤口抹了姜汁似的。那个被他奉为主上的白衣武士回头问他,“是因为当年的交谊么?”
“不,”易水寒回答,“只是很高兴我已全力以赴。”
百里耶站定在百里家大营的中军主帐之前,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又长长地吐出。南野跟在后面,看见叔叔这个模样,也略有些紧张。
百里耶很少如此谨慎,甚至有些犹豫,平素的百里耶是一个懒散的人,了无牵挂。南野知道这是要去见自己的阿爸百里卿和,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见百里卿和让百里耶显得有些异样。